“若非我们,又是谁人?若非今朝,更待何时?若非此地,亦盼他乡?”(If not us then who? If not now, then when? If not here, then where?)菲律宾代表团长萨诺(Yeb Sano)的质问响彻全场,各国代表一片肃静,会场之中已不乏潸然泪下者——援引菲国学生领袖集会时的名言,同样的三组排比,曾经回荡2012年多哈会议中心,铸成气候谈判史上最感人演说。

只是时过一年,气候大会移师初冬华沙,各国代表发现自己已置身波兰国家体育场正中心,2012年见证过的欧洲杯荣耀犹在,现在却在目睹气候谈判史上登峰造极的又一幕绝唱。

仿佛上天诅咒,萨诺去年在多哈气候大会的闭幕发言正值该国遭遇台风“宝霞”打击。一年之后再次套用三组排比,并非牵强附会,偏要引经据典,无奈这次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。

号称“史上最强台风”,“海燕”裹挟太平洋升温海水,于11月7日重创菲律宾主岛,数万人命悬一线,百万人流离失所,断水断电、饥寒交迫。直到会议开幕前,萨诺本人的亲属也还无音讯。

“从今天起,我志愿开始为气候保护禁食(fasting for the climate),直到气候进程出现有意义的进展。”在百万国人食不果腹的关头,萨诺的这一宣布立即在会场蔓延开来。“禁食”这个对中国人略显陌生的词汇迅即成为热词,陆续有NGO和政府官员加入禁食行列,以声援菲律宾及其受灾人民。

目光跳出波兰国家体育场——这个数千参会者将在未来两周夜以继日、赖以为家的地方,“海燕”消息已经疯狂占满全球媒体头版头条。就算是对菲律宾这个饱受台风侵袭的岛国,遭受人类有记录以来的最强台风正面冲撞也是晴天霹雳。

“如果这就是我们来到华沙的宿命,那么请相信我的代表团。这样的不幸能否唤起人性?我仍然坚信我们可以阻止这疯狂肆虐”,面对气候政治的艰难曲折,以及气候变化带来的残酷现实,诵读至这篇两千余字发言稿的尾声,萨诺不禁哽咽。全场代表起立,会场被持续的掌声萦绕。应中国代表团程序性要求,全场为这一极端天气事件中的逝者默哀三分钟。

2013年气候谈判缔约方大会在悲情中拉开序幕。

“海燕”PK“坏雨伞”——谁比谁更疯狂?

菲律宾在哭泣,却没有换来第一周的进展。政治角力从来不相信眼泪。面对现实,谈判会场充斥的是马基雅维利,容不得林黛玉一席之地。但是多边外交也得遵从底线,既往谈判中“越线”最多的当属伞形国家集团。其内部重量级选手美国的消极气候立场自不必言,俄罗斯更是在今年6月召开的年间会上凭一己之力完成对公约执行附属机构(SBI)的完美封杀。

此番华沙磋商,澳大利亚和日本从伞形集团中杀出。德班增强行动平台,刹那间竟成了减弱减排力度二重唱。

澳大利亚今年9月大选后气候政策急转直下。联盟党新任总理艾伯特竞选前就已“气候不友好”著称。这种态度被澳大利亚代表团跨过半个地球带到华沙。在周三国内议院提交废止碳价和对可再生能源支持的议案后,澳国代表团更是在周四发炮。在围绕气候资金的讨论中,直接挑战《气候变化框架公约》中的核心基石,声称提供新增、可预测的气候资金是“不现实”和“不可接受”的,气候资金“不是福利转移”——此言一出,惊世骇俗。首周中,澳大利亚四次斩获环境NGO为最差劲政府颁发的“化石奖”。

如果澳大利亚还只是口舌之功,日本则毫不顾忌“身体力行”。“我们的羞愧难以言表”,来自日本的NGO在上周五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坦陈。当日,日本政府宣布将其2020年减排目标从以1990年为基准的下降25%,提高到上升3%。日本选择宣布这一重大倒退政策的时机简直不能更雪上加霜。目标间的一升一降颠覆的不仅是日本的未来减排路线,更是让会场氛围顿时失衡。

联合国气候谈判近20年,还是第一次有缔约方以高目标参加气候峰会,却带着更低目标打道回府。

巴西提案——机关算尽、悬念丛生

坏消息接二连三,建立未来气候机制的重任仍得迎难向前。按照2011年的《德班决议》,各国需要在2015年之前达成规制后2020年时期的新气候协议。这一协议里最关乎各国切身利益的当属何时、以何种力度拿出未来温室气体减排目标。在2012年的“头脑风暴”过后,如何更具体、实在地安排从现在到2015年间的工作就是本次华沙会议的重头问题。

在这样的背景下,一份由巴西提交的建议案正逐渐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。按照该提案,各国未来减排目标的确定,应当主要依据历史责任、国家情况和能力进行区分。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(IPCC)应被邀请开发方法学,用以评估各国自1850年以来对气候变化的历史贡献。这一方法学应在2014年中的科技咨询委员会第40次大会(SBSTA-40)上提交,作为各国制定各自减排目标的依据。

这一提案受到关注的原因在于,这是气候谈判里较有影响力的发展中国家第一次提出具体、可操作的未来工作安排想法。同时,这份提案也被塞入科技咨询委员会下的议程,在第一周中受到“特别关照”,在各国间进行了反复磋商。提案在周中获得七十七国集团加中国的认同,但没能在更广范围上得到支持。最后,巴西代表团的深谋远略对谈判局内人已不是新闻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虽尚难以看清,但这种布局谋篇可能对未来的谈判步伐产生深远影响,对包括中国在内的各国何时需要拿出国内减排承诺形成“倒逼”。

在第二周中,大会将如何处理这份案文,围绕这一关键提案又会形成何种结果,悬念将被保留到最后一刻。

华沙差不差钱?

“我们磨破嘴皮子也不见半点儿相应”,发展中国家代表在会场廊道中抱怨道。这几乎已经成了华沙一景——每天早晨近万参会代表乘坐市内公交、有轨电车开赴会场,华沙公交系统中充斥的“finance(资金)”已成了这个东欧国家首都的街谈巷议。

NGO更是不用拘泥外交辞令、繁文缛节,痛痛快快喊出大尺度口号“WTF!?”(where is the finance!?)。

与此相衬的,各发达国家荷包羞涩、集体哭穷,快速启动资金后的“资金悬崖”渐有加深趋势。一周唇枪舌剑下来发展中国家虽然有万炮齐鸣之势,但贫于弹着点分散:资金规模、透明度、机构建设等议题四面出击,合力不足。

更有甚者,发展中国家内部近年利益分化趋势加剧,同床异梦大有人在,“虚推”、“实推”鱼龙混杂——正应了一句西方谚语,“大象起舞,蚱蜢就得当心”,对于贫弱国家,权力政治和残酷现实就是一对连体婴儿,他们时刻生活在大国博弈的夹缝中,只是希望气候政治的空隙还能留有足以浮在水面的资金空间。

火拼摊牌——棘手议题见证漫漫长夜

时至第一周末,会场内咖啡因消费量已然开始陡升。

“这次谈判在一个足球场中举办,但和足球比赛有别,参会方并不是球赛双方的你输我赢、零和博弈,我们需要各国妥协共进”,公约执行秘书克里斯蒂娜•菲格雷斯在开幕式上费尽心思、精妙类比,只是没人听得进。

“红眼”磋商从周四开始降临,僵持不下的议题爬满各谈判主体的议程。两个附属机构下的谈判原则上需要在第一周内收官,分歧难以弥合处,则有待第二周提交部长会议进行更高级别磋商。

各个议题上,缔约方起草的决议案文已开始陆续提交。字里行间、逐条逐款,已如高墙深壑,划清界限、立场分明。

在“高筑墙”外,会场内的“老油条”也不忘记“广积粮”,尽可能保存体力才是王道,游戏远未结束,摊牌为时尚早。苦中作乐的人们已经开始为第二周的漫长鏖战准备精神慰藉,一则苦笑话如是说:

问:请选择损失损害补偿机制谈判代表应该具备最重要的素质?
A.口才好B.反映快C.思维缜密
答:D.体力好。

的确,足球运动和气候谈判有各种不同,但最最相同的恐怕就是对局中人超常体力的要求。针对未来气候协议的谈判步伐将在所难免地加快。有多少资金可以拿来,有多少技术值得等待,当谈判已经桑田沧海,对这一进程的“新生儿”损失损害补偿机制(loss & damage)是否还有气力去推进?

这些问题都将在第二周中逐渐起底。更大的对撞才刚刚在华沙阴郁的冬夜上空开始酝酿。